小旗袍

        1、我的脸枕着妈妈的胸脯，趴在她的肚皮上。我在上面她在下面。我们都赤裸着。我躲在被子的里面。我好像比现在小上至少十几年。
        2、时间是大白天，所以我清楚地看见她的皮肤松塌塌白花花，感觉热乎乎软绵绵。
        3、我更仔细地看见她的左肩头（以我的位置为右）到肚皮右边的皮肤下有一根长而粗的青色血管，更仔细看的时候，在这旁边又有一根紧贴着的微红色凸起，与青色血管等长。
        4、我正犹豫地看着，手似乎刚要触碰到那里。微红色凸起在移动。可以清楚的看见皮肤下有一条很长的什么东西在蠕动，妈妈在和我说爸爸说她什么（完全醒来时忘记了），突然，一条红色的，手指粗，约50公分长，长着奇怪头部的蠕虫从她的左肩迅速地出来。
        5、我飞快地把蠕虫打到了床边的地下，这间屋正好是十几年我住过的屋，妈妈的屋在这间的旁边，床是刚住这间屋时的大木头床，摆放的位置是早期的头朝窗户。
        6、蠕虫在水泥地上迅速蜷成圈，正准备找地方躲藏，我跳下床拿起人字拖（我现在常穿的这双）蹲下去狠狠拍打，地上出现了一团浆状血迹和一团灰白色斑状痕迹。
        7、确认蠕虫消灭后，我站起身来，因为突然感到的恐惧和剧烈的恶心而呕吐起来。我吐出一些暗绿色的渣滓，赶忙使劲捂上嘴，急急冲到厕所的蹲式便器上继续狂吐。
        8、厕所门口走过来一个不是很熟的男生，干净明亮。我好像因为有点儿喜欢他而想故意让他看见我正在呕吐，然后厕所旁边另一个好像是亲戚的女人在和他说什么。

        然后我就醒了。还是感到恐惧和恶心。我想把这个梦记下来，所以找了一张纸把它像画分镜头一样画下来，我想我虽然画不好，但至少可以交代清楚当时的各个场景和人物，于是像上面那样1、2、3的写下来，第一条画了几笔，觉得清楚了，甚至比平时画得还要清楚。

        然后我真正的，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明。醒来前又做的两个梦让蠕虫的梦稍微模糊了些，一些细节已经被过滤。之前的醒来记述只是梦与梦过渡之间的一个新梦而已。是从恶梦惊扰后的半醒状态又迅速沉入睡眠中，而又因为有惦念所以梦见了记录。这种情形已是多次了，比如梦见刚梦完后急于对别人讲述我的梦。起源于我早期喜欢晨起后对身边的人描述刚发生的梦境，而这样做是因为觉得讲出来后便感到不再那么恐惧，感觉他们已经为我分担。

        现在列出这个梦尚能记忆的部分并加以解释，因为认为不能解释的东西才是最让人恐惧的，能解释的，也就不怕了。我的目的只是要消灭自己的恐惧而已。有个朋友老问我你都没见过鬼哪你怕啥？我当时不晓得怎么回答，后来想清楚了也不愿意和别人交待。未知的世界和事物才使人害怕本来应该是大家都能理解的。

        但是我亦不喜欢那些神叨叨把梦神秘化解释的说法，或者打着心理诊断的幌子胡诌芸芸。六年前我比较相信弗洛伊德的唯性主义与梦的关联，那时候看什么都觉得跟性有深层次的潜意识关系。后来觉得他徒弟荣格比他更科学些。我想可能每个人在活到一定的时候才会认知生命中性不是唯一的东西或者主要的东西，这个时候我才能真正去找做这些梦的诱因究竟是什么。其实这个答案很简单，至少对于我个人来说，它就是白日里的各种刺激和焦虑在夜晚重新组合并释放。

        现在来解释我上面那个梦的部分已确认信息，虽然它只是我梦的长河里最不起眼的一颗沙。

        一、来自对蠕虫的恐惧。小时候听得最多的是血吸虫，发现捉的蝌蚪身上泛起了白色毛状物，以为是血吸虫，吓得把罐头瓶扔进路边腐菜的茅坑，看得出来我的同伴更心惊胆颤，由于急于脱手，转身的时候竟然一头撞上茅坑旁边的树干。然后是蚂蟥，最骇人的是《故事会》里的一段：打鱼的穷孩子常食河里的鱼和螺，后来去吃汤包，因为饿一口就吞了，父亲见此也一口吞，却烫伤了喉咙，于是气得一巴掌，小孩的脑袋就咕噜噜落下来了。编故事的人说，因为穷没盐巴腌河食，所以怕盐的蚂蟥就寄生在小孩颈子里，蚂蟥烫不死所以吃汤包未觉得烫就下喉了，所以一巴掌就把已经蛀掉的颈子挥下来了。如果是现在看到这篇故事，显然明白是掰出来的，但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半信半疑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就算现在看《黑客帝国》里的机器虫钻进人体，也会骇半天。

        梦是非理性的，白日里经判断不再害怕的东西，在梦里却会因为某个新事件被重新引发，继而重新被迫体验这种恐惧。梦见蠕虫，为最近朋友Z告知的鱼事件引发。说她的朋友在超市买回来的鱼放在水里，漂出来一根细长的白色蠕虫。谈及此为之色变，搞得我两个月来不敢食鱼。母亲带十几岁的侄女过来玩，才去弄了一条鱼回来吃，吃得心慌慌的。

        二、对母亲身体的依赖和厌离。依赖是必定的，每个人都摸着母亲的乳房长大，小时候家里只一张床挤着睡，母亲睡中间，我和父亲抢乳房。后来稍大，看到母亲裤子上突然浸出的经血，感到百思不得其解。青春期陪母亲去医院取环，以前国家政策妇女生过后必放环，绝经了再取，母亲忙于生计，绝经多年未取。取环的时候我被医生赶出门，一小布帘把我隔过道里等着，听见里面习习索索脚步声慌乱走动，很久后一个医生拿着一块污满血迹的白布走出去，母亲站立不稳地走出来倚在门框前，一向节俭的她竟然要求：给我打辆车吧。可见她当时有多痛。后来她告诉我环已经长进肉里了，医生取不出来，准备放弃改做手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医生说再试试，两个人才强行扯出来的。坐在过道的时候我没听到一声叫喊，但是已隐隐感到作为一个女人的身体，将来必须要承受一些什么痛楚，才能为之女人。那时侯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包含对母亲的怜惜和爱，又掺杂一种说不出来的厌离感。

        我读高中的时候常说她坐没坐像，坐在哪里裤底都露出来了，我很不喜欢她坐成那样。后来我终于想到之所以叉着腿不拘小节是因为生计太操劳，当我理解一个人太劳累了才会叉在什么地方不管不顾的时候，我感到后悔曾那么苛刻的要求她。我对她身体的变化很敏感，从看到婆婆拖得很长的乳房，到看到母亲的肚皮变得又松又大，再想到以后自己的身体也是这样，心里仍然有一种身为女人不容易的感觉和厌离心。

        三、对母亲的捍卫。高中的时候和母亲去买布。我母亲是个极其细致的人，作为一个裁缝对布的品质要求当然也不同常人，卖布的女人很不耐烦，说：买不起就不要看！我立刻冲上去和那女人对骂，竟然把母亲拦在身后，骂得天翻地覆，直到被母亲拉走。其实我个子很小，但是正因为此我反而曾经有倔强脾气，谁敢说瞧不起我母亲的言语，我就跟她没完，我就骂她祖宗一万代，骂死她，让她横。

        四、母亲来成都，带着十五岁的侄女。我想为什么梦中我大约十几岁和在那时候的房间，梦的前一天母亲刚走，那个表现得不怎么说话的侄女，私下里应该话很多，只是见了不熟悉的人而变得羞涩起来，很像我同龄的时候。唯一不同的是她对我的书柜不好奇，只看电视，鼓励她看书，勉强找了一本，《机器猫》。我像她那个年纪的时候除了看漫画，可是什么都要翻的。梦的前一晚曾跟我家老蒲说到这个小女孩似乎不怎么用功。

        母亲以前有一次来成都的一个早晨，我也做过一个梦：父亲把我绑起来打，母亲也打，婆婆哭着把我救出来，我赤裸着身子逃亡。这是真实场景的再现，以前父母教育小孩都比较粗暴，饭都吃不饱小孩又皮，少不了简单对待之。当婆婆的心疼，但是因为没文化又不知道怎么办，就在地上打滚威胁大人不准打孩子，通常这招只能乱上添乱，小孩老人哭作一团，场面惊人。那时侯我常常想逃跑，最大的理想就是跑到成都去讨饭。现在，母亲的到来偶尔会引发梦里还原过去种种，尽管早已了然父母的用心只是用了比较极端的方式来表达，然而梦就是梦，依然把遗忘在过去，已经释然的心结回放出来。

        五、记梦，梦中梦。我的很多梦都记得很清楚。时间可以推到非常幼小的阶段。从初中开始有意识在翌日回忆新做的梦里哪些东西与头日里什么事、什么话有牵连。基本上都能找回诱因，所以我坚持认为一个人的梦就是白日里的各种刺激和焦虑在夜晚重新组合并释放，是它们的无序性和不受控制性加深了人们对于此的神秘性传说。因为恶梦频仍，发现了向周围的人讲述可以减轻恐惧，当然基本上没有人愿意认真去听别人唠叨梦境，这样总是被别人打断。又因为此而转向自述。进而在梦中自述上一个梦。

        记梦与说梦有两个不好的方面：一是对自己的影响更为加深了，由于总是有心记忆自己的梦境并加以解释，这个动作本身亦被收录进梦里，便像镜中镜一样，层层叠叠，难以厘清。二是对身边人的影响，基本不做梦的老蒲，梦见鬼——因为我常梦见与鬼斗、梦见楼房垮塌——因为我曾担心买的房不结实而心理紧张过一段时间。一个最单纯的耐心听众成为被影响者，我真是感到内疚。

        其实不喜欢谈及关于梦的片断，因为太多而不容易对外表达清楚，除非同明白人说，否则干脆什么都不说。既然自己已经清楚它不是什么神秘的信息，就让它随时间消亡。亦因为渐渐简单起来，明白俗语“万事无心梦转清”的意义，因此更不愿意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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